一卷府志，千年温陵情——泉州重阳记

岁岁重阳，今又重阳。九月初九，双九相重，古人以九为阳数，日月并阳，故称“重阳”。翻开清乾隆《泉州府志・卷二十・风俗》，关于这一节日的记载不过寥寥数字：“九日：登高，饮茱萸菊酒，唯士人间行之。”简单的文字，却像一把钥匙，开启了温陵旧俗的千年烟火。

重阳之俗，首在登高。西晋永嘉年间，中原板荡，衣冠士族南渡入闽，聚居晋江流域。每逢重阳，去国怀乡的晋人便相约登上晋江北岸的高山，登高远眺，遥望中原，以寄乡思，久而成习——这座山因此得名“九日山”。千百年间，九日山以“山中无石不刻字”闻名，朱熹曾两度与好友登临憩游，留下感怀诗篇。登高，是泉州重阳最古老的本色。

登高之外，饮茱萸菊酒，是泉州士人的重阳雅事。“欲强登高无力也，篱边黄菊为谁开？”中唐诗人秦系隐居九日山，泉州刺史薛播每逢重阳便派人送酒上山，于是有了这首《答泉州府薛播使君重阳赠酒》，把一段“重阳赠酒”的佳话写进诗里。旧时泉州的文人，还会在这一天聚集虎岫寺，祭拜文昌帝君与孔子，登山眺海、观翠品茗、即兴赋诗。如果说登高是这座山最初的记忆，那么菊酒与诗，则给了重阳第一缕文气。

如果登高与菊酒是士人的风雅，市井人家的重阳，则是另一番人间烟火。泉州民间有“补重阳”之俗，以家禽炖当归、川芎、党参等中药，食之以御秋寒；这一日，地瓜、芋头、红柿、板栗四样时令食材最受欢迎，正如旧诗所云：“菊酒茱萸典不传，重阳只乐眼前天，番薯芋柿力子果，吃罢芝山看纸鸢。”年满十五岁的少男少女，还要吃一只以田七、人参炖熬的全鸡，谓之“吃鸡进成年”，寓意自此长大成人。秋高气爽，纸鸢高飞，孩童在山头放风筝，一根细线牵走灾殃，也牵来祝福。

重阳落到泉州，还染上一份独有的海丝之远。宋元之际，泉州港“涨海声中万国商”，帆船远航全凭季风驱动：夏季偏南风，船舶自南洋回航；冬季偏北风，船舶扬帆出海。官府每年“冬遣夏回”两次祈风，市舶司官员与地方官吏齐集九日山下的昭惠庙，设坛陈列牲醴，上香奏乐，宣读祈风文，向海神通远王祈祝“蕃舶”一帆风顺，礼成之后登游九日山，将祈风经过镌刻于崖壁，近百年间留下10方祈风石刻，是世界仅存的为往来商舶祈求顺风和平安的文字记录；2021 年，九日山祈风石刻作为“泉州：宋元中国的世界海洋贸易中心”的组成部分，列入《世界遗产名录》。而九月“展秋风”，东北季风渐起，正是远航商船准备启碇的时节：亲人将行，亲友备下公鸡、线面与家乡土特产登门饯行，谓之“送顺风”；来年商船平安归来，众人又备礼相迎，为之洗尘，谓之“脱草鞋”。重阳登高，望的是海，寄的是归帆——游子的乡思与海商的祈盼，在这一天叠合在一起。

重阳还有一份更深的精神，叫晚节。说到菊，不能不提弘一法师。这位高僧在闽南驻锡十四年，与泉州因缘尤深，最爱菊花，自号“晚晴老人”。抗战时期，他将宋代名相韩琦《九日小阁》中的重阳诗句“莫嫌老圃秋容淡，且看黄花晚节香”略加改动，书成“莫嫌老圃秋容淡，犹有黄花晚节香”，在致友人的信中自励；1941 年初冬，传贯法师以红菊花一束相赠，他即席作偈：“亭亭菊一枝，高标矗晚节。云何色殷红，殉教应流血。”以菊明志，字字如菊。1942年秋，弘一法师在泉州温陵养老院晚晴室度过生命最后时光，农历九月初四安详圆寂，距重阳不过五日，临终遗偈“花枝春满，天心月圆”；圆寂之后，弟子李芳远专程敬献秋菊一束，以了大师“犹有黄花晚节香”之愿。千年的重阳，因这位“晚晴老人”，更添一分菊的清芬与晚节的光辉。

九九谐音“久久”，重阳由此多了一层“长久”“长寿” 的祝愿。2006年，重阳节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从晋人登高望乡，到士人把酒吟诗，从市井的烟火与纸鸢，到海商的祈风与归帆，再到高僧的晚节与菊香——时代在变，节俗也在变，但那份敬祖念根、重情重义的心意，从未改变。

一卷府志，千年烟火，写不尽温陵的岁时与人心。岁岁重阳，泉州人登高望远，看古城的烟火气在秋风里升腾——那一缕缕登高的身影、一声声纸鸢的风哨、一锅锅“补重阳” 的汤羹、一枝枝“晚节香”的菊花，恰是温陵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深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