探访泉州侨批中的“与妻书”：无一字写爱 却满纸皆是爱

1934年12月菲律宾华侨郭泰祺写给妻子的侨批，信中提到“但望身体保重，免受远人挂念”。

1931年，华侨林朝助写给石狮永宁妻子的侨批，信中担心妻子无人照料，让其聘请厨师煮饭。

1931年6月，新加坡华侨蔡水理写给家中妻子的侨批，信中尊称妻子戴氏为“戴氏玉人”。

“妈妈，你看这封信的开头写的是‘美清内助’。”昨日，泉州侨批馆里，一位年轻女孩拉着母亲的手，指着泛黄信纸上端庄的毛笔字说。

一段时间来，电影《给阿嬷的情书》持续引爆全国院线，让侨批这个沉寂已久的词汇重新回到大众视野。就在这股“侨批热”席卷全国的同时，在泉州各地的档案馆和侨批展馆里，一批同样令人动容的“与妻书”正静静躺在展柜中，等待来访者的目光。记者走访发现，有许多海外华侨写给家中妻子的“与妻书”——纸短情长，内敛质朴，无一字写爱，却满纸皆是爱。

称谓里的中国式浪漫

“美清内助，不通音信，瞬经四载，每忆家乡，无不神驰左右也。”1945年，菲律宾马尼拉华侨詹廷团在侨批中，对妻子如是写道。在回信中，妻子对詹廷团说：“妾自侨信间断，日夜忧愁，以致眼常迎风流泪。”泉州侨批馆展出的两封侨批言语简要又情真意切。

记者了解到，在泉州、晋江两地档案馆中，藏有詹廷团家庭侨批400余封，其中写给妻子的“与妻书”近百封。每一封信中，詹廷团对妻子陈美清都尊称为“陈氏贤妻”“美清内助”“美清贤妇”“美清吾妻”“美清内子”等。虽然信中所书大多是家长里短，但从这些称谓中，便能感受到远在重洋之外的丈夫对留守家乡妻子的尊重，也能体会到中国传统称呼的唯美诗意。

写有这种爱称昵称的“与妻书”在泉州各地的侨批中比比皆是。1931年6月，新加坡华侨蔡水理写给家中妻子的侨批，尊称妻子戴氏为“戴氏玉人”。而在1924年左右，华侨许龙摺写给妻子的几封侨批里，称呼妻子为“庄氏拙内”，同时在落款处称自己为“愚夫”——这种中国传统文化中自谦而敬人的表达方式，看似古板，实则蕴含着夫妻之间举案齐眉的深厚情感。这些称谓虽不如今天的“宝宝”“亲爱的”那般直白，却有着中国古典文化独有的诗意与温度。

琐碎叮咛中的深情

鲁迅曾在给许广平的信中说：“我寄你的信，总要送往邮局，不喜欢放在街边的绿色邮筒中，我总疑心那里会慢一点。”中国人的浪漫，似乎从来都是这般内敛而质朴——满纸未言及爱，却满纸都是爱。

在华侨黄开物写给妻子的几封侨批中，这一特点尤为鲜明。1921年前后，这位旅菲华侨在信的开头便写道：“夫妇之情，套语弗陈。”——老夫老妻了，客套话就不多说了。乍看之下似乎有些“直男”，但细读信的内容，却处处是温柔的牵挂。“愚之身体能自顾，何劳贤内过虑，反觉不安……”他一边让妻子不要过分担心自己，一边却寄回鱼油给妻子补身子，并详细写明使用方法。

更令人感佩的是，黄开物在1909年至1911年间，先后写了四封侨批“劝妻放足”。他在信中细数放足的好处，直言“有此三利而无一害”，鼓励妻子摒弃缠足陋习。在那个女子缠足仍被视为天经地义的年代，这种关怀已经超越了日常起居，抵达了思想与人格的尊重。

无独有偶，1931年，华侨林朝助写给石狮永宁妻子的侨批中写道：“家中如无人可以帮助你，煮食一职，须用他人，不可过劳。”将担心妻子劳累的爱意，化为安排厨师、分担家务的具体叮嘱。没有一句“我爱你”，却比任何情话都更显厚重。

寄情于笔尖的悲伤与浪漫

鹊桥之上，牛郎织女一年尚能相会一次。然而对于百年前那些远赴南洋谋生的华侨而言，几年、十几年甚至终生无法与家乡的妻子团聚。

“自别之后，转眼数秋，云山阻隔，诸事不能如意，每思怀念……内助忍耐贫寒，抚养子女，教导有方，其功莫大，实为感激不尽……”1935年，菲律宾华侨蔡连加寄给妻子王氏的侨批中，将数年未见的思念与对妻子辛劳持家的感激，写得催人泪下。

菲律宾华侨谢徽泉1926年8月1日寄给南安诗山妻子刘氏的侨批则更为直白：“刘氏爱卿挚鉴，别经两年，时深为念想，彼此同情……”两年未见，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挂念。值得一提的是，这封“与妻书”的寄出日期恰好在七夕前夕，信中直白表达的深深思念，在中国传统内敛的文化中显得尤为珍贵。

而1934年12月，菲律宾华侨郭泰祺写给妻子的侨批中，有一句话尤为令人心酸：“但望身体保重，免受远人挂念。”原本应当守护在妻子身边的丈夫，为了养家糊口，不得不成为千里之外的“远人”。纵有万般思念，只能化作一句“保重身体”，将悲伤与深情一同封入信封，漂洋过海。

一封侨批，一段往事，一世深情。正如电影海报上那句话——“江海万里，心中念你，便不觉遥远。”而今天，当我们读懂这些“无一字写爱，却满纸皆是爱”的与妻书时，百年前那些漂泊南洋的身影，便从未走远。（泉州晚报社融媒体记者 许雅玲 通讯员 刘扬宇/文 泉州市档案馆/图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