寇富平凝神审视瓷坯细节。素坯无言,藏着窑火期待,每一处修整,都是他对德化白瓷传统技艺的打磨坚守。受访者 供图 东南网9月23日报道(本网记者 陈诗婷 傅心玫)中国美术馆展厅的灯光漫过瓷面。一束光落在寇富平的建白瓷作品上,一厘米厚的胎体,透出玉石般柔和的光晕。它不是刺眼的惨白,而是微微泛着暖黄,像人的肌肤,自带温润的质感。2026年盛夏,“大匠之道·寇富平德化白瓷展”在此开展。89岁的寇富平守在展厅,一整天接待访客,解答疑问、合影留念,一站便是八九个小时。 不少观众惊叹老人充沛的精力。这份长久的力量,来自七十余年与泥土、窑火相伴的日子。作为中国陶瓷艺术终身成就奖获得者、福建省工艺美术师,寇富平的人生,几乎都和建白瓷的两次失而复得紧紧绑定。他两次抢救复原这门技艺,半生埋首瓷土,再慢慢把这份手艺交到家族后辈手中。 一窑寻白:打捞沉寂百年的“中国白” 德化白瓷素有“中国白”的美誉,明代何朝宗所创的象牙白,民间也叫猪油白,釉面白中泛黄,通透如玉,是古代德化瓷的巅峰。只是清代中叶之后,烧制配方与控火的诀窍慢慢失传,只留下古窑遗址散落的瓷片,这一抹特别的白,就此沉寂数百年。 1956年,18岁的寇富平考入景德镇陶瓷学院艺术系,从此与陶瓷结缘。1959年毕业,恰逢福建启动象牙白复烧项目,他就此加入攻关队伍,分配到福建省轻工厅研究所陶瓷研究室。没有完整古器作为参照,一切只能从头摸索。寇富平与团队奔赴德化古窑遗址,捡拾地下出土的残瓷碎片,研磨化验胎釉成分;又走遍福建各地矿点,采集高岭土,反复比对原料特性。 雕塑造型本是寇富平的强项,但建白瓷最难的关卡,是泥料配方和窑火把控。哪怕用磁棒反复除铁,泥料搅拌三百次以上,杂质依旧很难彻底清除。窑炉铁构件遇高温氧化,产生细微铁粉飘落在坯体上,就会留下黑点、气泡。彩绘瓷器可以用纹饰盖住瑕疵,建白瓷通体通透,毫无遮挡,一点杂质,灯光一打就无处躲藏。 试烧的过程,充斥着等待与失败。十三窑烧制,往往只能选出一件合格作品,成品率仅7.7%。厚胎通透的特性,让器物在高温下极易变形,每一次坯体入窑,都是一场没有十足把握的尝试。历经四年反复试验,1963年,失传已久的象牙白终于烧制成功。1965年,这一瓷种正式定名“建白瓷”,寓意福建特有的白瓷。羊头、芭蕉、牡丹三件器型,此后三十多年,作为国礼瓷走出国门。 只是匠人辛苦找回的窑火,未必能长久延续。上世纪90年代,受烧制难度、原料成本制约,德化瓷厂建白瓷生产线停产,好不容易复原的技艺,再度面临失传风险。寇富平满心惋惜,却无力改变企业的选择。耗费多年心血复原的技艺,再度中断,一停就是近二十年。
寇富平向记者介绍作品。东南网记者 陈诗婷 摄 半生守窑:用慢手艺对抗时代喧嚣 2011年,74岁的寇富平正式退休。放不下中断的建白瓷技艺,他带着儿子寇建勋创办富平建白瓷庄,亲手重启这门搁置近二十年的技艺。时隔太久,从前的原料配比、窑炉环境都发生改变,所有参数必须重新摸索。从2011年底到2012年6月,十几窑器物陆续入窑、开窑、调整配方,反复试错。这第二次复兴,不再是研究所的科研任务,只为留住这门险些消失的手艺。 如今烧制花瓶,成品率提升至四成,但能达到收藏级标准的精品仅三成;杯子器型更薄,对通透度要求更高,符合藏家严苛标准的作品依旧稀少。曾有客户定制一对花瓶,前后一共烧了五件,层层筛选,最后只有一件勉强达标,客户仍不满意。每一次开窑都要消耗原料、耗费大量时间,寇富平看着窑中报废的作品,心疼投入的心血,但也尊重藏家对品质的要求,愿意继续试烧。 他坚持手工制瓷,不做机器量产。机器压坯会让坯体内部留存应力,高温烧制很容易变形。工作室采用手拉坯、手工压坯,泥料水分严格控制在17%,一天只能做出寥寥几件作品。坚持“一人一作”,揉泥、雕刻、上釉、烧成,几十道工序全部由他和家人亲手完成,绝不外包。工作室没有库存,做多少,出多少。想要预订一件作品,往往要等候半年甚至一年。 开窑之前,工作室会点香、供一杯茶。这不是迷信,是一代代窑工传承下来的敬畏。前面几十道工序全部做完,成败,全系于窑内最后这一场火焰。寇富平常说,建白瓷的特质,就是白里透出的暖黄,像人的皮肤一样带着生命力,不是冷冰冰的惨白。现代3D打印半小时就能复刻器物外形,却复刻不出泥土经数十年窑火淬炼沉淀出来的质感。 市场的嘈杂,始终围绕着这门慢手艺。市面上仿品层出不穷,有的芭蕉花瓶仿品仅售两百元,只模仿外形,抓不住建白瓷独有的气韵,还有仿造者冒用创作者身份,编造故事博取热度。寇富平团队很早就着手版权保护,手上仅有三十余件作品时,就全部登记著作权,也成为德化第三家省级版权示范保护单位。维权并不轻松,仿品一波波冒出来又退场,很多人依旧看不懂手作背后的价值。不少访客拿着低价仿品的价格对比原作,很难理解一件瓷器背后,是数十年积累的经验,和无数次失败的试烧。在寇富平看来,他交付出去的不只是一件器物,更是一份文化的传递。 七十多年来,寇富平的生活始终和陶瓷紧紧相连。年轻时,他跑遍国内各大陶瓷产区,当年交通不便,从德化去往北京,路上要耗上好几天,火车过江还需要轮渡。到了耄耋之年,他依旧保持规律作息,泥料处理、雕刻、上釉、烧制,诸多工序坚持亲力亲为。清晨六点多起床,饮食清淡,常年吃香蕉、西红柿,维持着不错的体力。支撑他坚持下来的,是发自内心的热爱。“只要身体允许,制瓷这件事,就会一直做下去。”
中国美术馆展厅,寇富平向参观者讲解德化白瓷展品背后的烧制技艺与文化故事。受访者 供图 一脉传白:三代人接续守住窑火 寇富平晚年最牵挂的,就是技艺的延续。建白瓷一路走来几经波折,清代中叶失传,90年代停产,直到2012年才再度恢复。家族传承的核心,不是传承器物或是财富,而是守住这门瓷种,不让它在这一代人手里断掉。 家人陆续回到窑边。儿子寇建勋,早年在德化瓷厂雕塑车间工作,国企改制后转行装潢。2011年工作室开办,他回到父亲身边,负责造型设计和作品制作,陪着父亲反复调试矿料配比。孙子寇逸辉曾入伍服役,之后远赴海南创业,2023年7月回到工作室,正式成为第三代传承人。小女儿寇锦宏也回到家族瓷庄,守着传统器型。孙辈同样受父辈感染,参与到建白瓷创作之中。孙女曾尝试直播推广,无奈作品产量太少,一旦订单激增便无货可交,为守住信誉,只能停掉直播。 寇富平教后辈手艺,最看重专注和敬畏。他常提醒家人,做陶瓷最怕急于变现,追逐短期流量。“一天生,两天熟,三天老师悟”,泥土的温度、窑火的节奏,只能靠亲手反复实践体会,没有捷径。早年在瓷厂,他带过一批又一批学徒,但真正能独立掌握全套技艺的,寥寥无几。
寇富平在工作室向儿子传授技法,父子同守窑台,一门接力,延续德化白瓷匠心文脉。受访者 供图 传承的力量,不只来自家族内部。一位祖籍闽清、定居美国的华人藏家,偶然收到一件寇富平的笔筒,就此迷上建白瓷。他几乎收齐寇富平各个时期的作品,就连孤品也四处寻访收集。这位藏家自费编了三本作品集,运营公众号介绍建白瓷文化,阅读量达数百万,持续向海外推介德化建白瓷。 此次中国美术馆展览的50件作品中,31件被馆内永久收藏;此外,还有七件作品被国家级机构收藏:五件藏于中国国家博物馆,两件入藏中国工艺美术馆,另有作品落户古田会议纪念馆和深圳关山月美术馆。 展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一件件建白瓷上。第一次复兴,把沉睡数百年的古瓷从历史里找回;第二次复兴,在行业低谷重新点燃窑火;三代人接续守艺,把对泥土与火焰的敬畏一代代传下去。寇富平一辈子,只守着一件事:让建白瓷这一抹温润白光,不再熄灭。 |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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